某日深秋

1

我看着江晓楠向我走过来,眼神并没有在我脸上,而是轻飘飘地落在那个站在站牌旁的帅哥身上。于是我没好气地向她挥挥手,这时她才笑着看向了我。走到我面前时,她熟练地从烟盒里掏出烟来,然后从容不迫地点上。在烟雾缭绕之际,她叼着烟含糊地问了句,来一支?

我摇摇头。她用修长的二指夹住烟,画着紫色眼影的眼角微微上挑,笑着说:“想不到出来社会这么久了,你还是一副乖乖好学生的样子。”

我这次没有跳着脚骂她。烟味呛得我难受,便往后退了两步:“少废话了。你打听到他的消息了,对不对?”

江晓楠笑着眯了眯眼:“当然。不过,你是希望他好,还是不好?”

我没有直接回答。三年了,其实我早就释怀了。按理来说我应该希望他好,可就在江晓楠问我的时候,我却下意识希望他过得不好。

可是为什么呢?怎么会呢?我难道是这么小气的人吗?看着江晓楠那意味深长的笑,我努力挤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与不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要真觉得跟你没什么关系,就不会让我去打听了他的消息了。”说到这,这个对外宣称做了我10年闺蜜的女人摇着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承认了吧,你还忘不了他,不是吗?”

我没有说话。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向我们走来,我一看发现是那个站在站牌旁许久的帅哥,不用说肯定是来搭讪江晓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的。于是我识相地后退两步,却没想到这个男人直径走到我的面前,两眼发光地看着我兴奋地说道:

“陈……那个字怎么读来着?”

“嫮(hù)。”

“啊对对对,陈嫮嘛!我是宁昊的舍友,你还记得我吗?”

听着那个名字,我的心猛然一颤。直到这时候我才不得不承认,江晓楠那女人又一次看透了我。

——我确实还忘不了他。

2

和宁昊的相识缘起于我的粗心大意,也不知道怎么的,我的校园卡遗失在了回宿舍的路上。在朋友圈发出寻卡启示的十天后,一位名为宁昊的人找上了我,说校园卡在他手里。

“陈……”我看着他盯着我的校园卡很久很久,然后才抬起头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不好意思,这个字怎么读来着?”

我接过自己的校园卡,刚想开口时却被江晓楠抢过了话,“哎呀你真笨,读hu啊!第四声。”

听着如此熟络的语气,我不禁疑惑地抬起头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舍友江晓楠,一个是捡到我校园卡的陌生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宁昊,高高瘦瘦地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要是能摘下那副傻愣愣的黑框眼镜,应该还挺好看的。

“你们……好像认识?”

只见江晓楠和宁昊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摇头:“不,不认识。”

我看了一眼江晓楠,发现她正在对我眨眼睛,这个女人,化着这么精致的眼妆肯定又准备去约会了。不过同时我的疑心消了。也对,江晓楠是谁?校园里无人不知的交友达人,每个学院都有她认识的人,无论跟谁她都能玩得很好。也多亏她这样的性格,才能让我这么一个性格孤僻的人能交得上朋友。我拍了拍她的脑袋,在她吃痛地摸着额头时看向宁昊:“谢谢你帮我找回了校园卡,作为答谢,我请你喝酸奶吧?”

“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应该的。”

就在我刚想问那你想喝什么时,江晓楠突然击掌,在双手合十的那瞬间发出巨大的响声:“哎呀我都忘了,前些日子我得到了一张五折的奶茶劵,就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的。要不你们拿去用吧?”

“呃……”身为一个特别怕麻烦的人,我原本只是想用一瓶酸奶就表示答谢的,可江晓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拒绝了。就在我左右为难之时,江晓楠已经把那张券塞进了我的手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一边说着有事要忙,一边飞快地跑开了。只留下我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但最终我们还是去了奶茶店。天色将晚,此时的奶茶店里站满了学生。看着这么多人,我突然就不想喝了。于是我跟宁昊说我不喝奶茶了,你去买吧,反正我给钱就行。可是宁昊听了后说什么都不喝,无奈之下我只好随便点了一杯,陪他坐在店里。

我是个不擅长搭话的人,所以当二人坐下时,我一直沉默不言,只是看着玻璃窗外的车水马龙。就在这时我听见他问道: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嫮’这个字,感觉挺新奇的。”

“嫮目宜笑。我爸说我出生时的眼睛便又大又亮……”说到这里时,我发现他正注视着我,看得我脸上一阵滚烫,“那个……你这么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对不起!”宁昊闻言连忙转过头去,我用余光看到他的手紧紧抓住手里的奶茶,“不过……你的眼睛确实很好看,就像……像星星。”

从小到大夸我眼睛好看的人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宁昊说这句话时,我却只想笑,于是我真的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忽视他人的注视和评价,不顾颜面地尽情大笑。或许,在那一刻的宁昊眼里,我是个疯子吧。我这个疯子笑了一会儿,才抹着眼角沁出的泪笑着说道:“你不会是想说我……是‘眼冒金星’吧?”

要是普通人听到这样略带嘲讽的话,或许会很生气吧。可宁昊只是扬了扬嘴角,看到他带着笑意的褐色双眸,我这才发现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不一样的,天上星星这么多,可你眼里的却是最独一无二的。”

说起来,我是从来不吃这一套的。什么土味情话,玩的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却莫名其妙被这句话触动了。人啊,在遇见名为爱情这种东西时,总是会难以克制地陷入迷雾。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没有什么是值得被冠以“永远”之名的。

3

跟宁昊在一起五年,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江晓楠时常奇怪,说你们是看破红尘的仙人吗?别的情侣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可你们倒好,连矛盾都没有。每当她跟我抱怨时,我都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吵架啊。”

“陈嫮,不是我说你。其实吵架也能增进感情的。”

“去你的。”每次江晓楠怂恿我吵架时,我都没好气地给她一个白眼,“如果吵架能增进感情的话,那你为什么每次吵架后都跟别人分手了?”听到这话,江晓楠便不说话了。我看着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从点烟到吸入第一口烟的动作都无比熟练。记得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吸烟时,差点把滤嘴给点着了。吸了一口烟后,江晓楠突然被呛着了,我一边帮忙拍她的背,一边劝道:“把烟戒了吧。这东西有什么好吸的。”

“要不你试试?吸一口你就知道了。”她眯着眼对我笑,眼波里尽是万种风情。我要是男人,也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人们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我认识了江晓楠七年,却始终没有染上她那些不好的习惯。宁昊也经常奇怪,为什么我这么一个别人眼中的“三好学生”会愿意跟江晓楠做朋友。

于是我说,很简单啊。没有哪个好学生愿意跟另一个好学生做朋友,而会找一个坏孩子来衬托自己的优秀。听完这话宁昊就笑了,笑完他便执起我的手,一个吻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脉脉深情里的信任是我愿意无条件相信他的筹码。

而这时候,正适合细水长流的接吻。

江晓楠曾问我为什么喜欢宁昊,我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具体理由。但每次提到他的名字,我的脑海里会不自觉地出现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于是我说,我喜欢他那双眼睛。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所以我常常透过一个人的眼睛来揣摩对方的心思。而宁昊的眼睛不仅好看,我还能从中看到希冀。他的眼睛真亮啊,亮得甚至能让我把所有的爱意都交付给他。因为我知道,当对方的眼里有你时,他的眼睛才能闪闪发光。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每次接吻时都喜欢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的时候,宁昊无奈地说道:你难道就不可以闭上眼睛吗?我听后噗嗤一笑,说那你也闭上眼睛就好了啊。那样我们都看不见对方了。可是他却像个孩子一样噘着嘴说道,不要。我要看着你,这样我才能确定你不会离开我。

我不自觉扬起一个微笑。就在这时江晓楠三个名字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我刚想接下电话,却被宁昊抽走了手机:“我俩好不容易有个独处时间,等会儿再回吧。”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媒人的?”

听到这话,宁昊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

“想知道?”正说着,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新的校园卡,在他眼前晃了晃,“因为这张不是我丢掉的那张,旧的那张曾被弄折过,而新的这张却是直的。所以我猜,这是江晓楠帮我补办后交给你的。要不是江晓楠跟你说话的语气太过熟络,我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宁昊似乎有些慌了,他的语气透露着着急,“其实我们很早就见过面,只是你忘了。”宁昊的目光落向远方,似乎在回忆过去,“那次江晓楠和我一起参加答辩,在答辩过后晓楠就一直急着要走,说约了人,可是带队老师却不同意她提前走。最后,她便赌气跑出了教室。”

我想起来了。那天看到江晓楠从课室里怒气冲冲地跑出来,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了。现在听宁昊这么一说,便立刻懂了。我了然地点点头:“她的脾气一向不好。”

“是啊,看到晓楠跑了出去,我也就追了出去。就在踏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你。我记得那时是秋天,你穿着一条长裙站在树底下,风一吹漫天的落叶随风而落。你听到晓楠叫你的名字,然后缓缓回头。在看到你的回眸一笑的那一刻,我已经幻想了和你的一生。”说到这,宁昊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后来,我就拜托晓楠,想办法让我认识你。”

“自古套路得人心,你赢了。”

“套路得的是人心,可我不只是想要你的心,更想陪伴你的余生。”

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作出了什么回答。可如今想来,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过期,更何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言语呢?

年少时的我们都很天真,天真到以为相爱就能到永远。

4

说到底,先做逃兵的其实是我。

分手后,江晓楠问我宁昊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时,我都一言不发。只是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不用管。直到多年以后,我才跟她说了实话。听到我陈述的事实,江晓楠冷笑地看了我一眼,那是我毕生难忘的一句话:

“想不到,你比我还狠心。”

毛姆说,在爱情的事上如果考虑其自尊心来,那只能有一个原因:事实上,你还是最爱自己。

我想,我就是那个最爱自己的人。

“你都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就这么狠得下心打掉。宁昊也不差啊,他这么努力工作,不就是想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吗?”

那时候的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工作、地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坐在上海外滩的露天咖啡厅时,江晓楠毫不留情地嘲讽我,说我活该。可我只能笑着抿了一口咖啡,双倍糖双倍奶,却依旧苦的要命。

“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是啊,我知道他很努力。可是在小城市里,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未来尽头。我注定只能做一个家庭主妇,为明天要吃什么而忧愁烦恼。然后,衰老会攀附着我,到最后带着终其一生碌碌无为的悔恨而死去。江晓楠我问你,你要是我,你会不会走?”

我本以为她会说会。可没想到,她却兀定地点点头。

我愣住了。

“陈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她幽怨而绵长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着,甚至有一丝卑微感,“你在大学时就很优秀,家庭背景又好,又有一个对你这么好的男朋友。而我呢?从小就没有了爸爸,我妈基本不管我。我十六岁就出去陪酒,靠着自己打工的钱供自己上的大学。我知道宿舍那几个人瞧不起我,不愿意跟我做朋友。你知道吗?尽管我朋友很多,可没有几个是真心待我好的。可你不一样,你不在乎我做的那些事,还愿意跟我做朋友。所以,我那时候真的拼了命想对你好,好到我甚至把我喜欢的人都让给了你。”

“你说……什么?”

“可你呢?完全不懂得珍惜。你知道我多么想有一个安稳的生活吗?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我依旧在独自流浪。如果可以,我想找一个小城市,找一个人。我就这么陪着他,直到老死。可现实是,再也没有人会爱上我这样的女人了。所有的男人,爱的不过是我这幅皮囊而已。”

是啊。人就这么奇怪的,互相羡慕、互相攀比、互相想成为对方。我们永远看不见眼前现有的好,都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所拥有的。等回过神来时,曾经拥有的幸福已经流逝了。

不约而同地,我和江晓楠都叹了口气。

“宁昊曾问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做朋友,我说了,但那不是真话。晓楠你知道我的真正想法是什么吗?”

江晓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其实没有你和宁昊想的这么好。我跟你做朋友,不过是想借你的东风认识更多的人,因为我不甘心自己的圈子就这么小。我想认识更多的人,希望他们能提供更多的资源和机会给我。”

我看到江晓楠笑了,笑得我有些发怵:“所以,你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当年上海的那份offer,不就是我认识的一个外院的师兄帮你内推才得到的。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江晓楠也觉得交你这个朋友是值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要是能以这种方式帮到朋友,也算是我的价值了吧。”

我内疚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到她刚刚说起喜欢宁昊的话,我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喜欢宁昊?”

“当然。小混蛋,可惜被你抢了去。我是真的后悔啊,要是那天答辩我不让你来接我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就不知道世界上有陈嫮这个人了。”江晓楠习惯性地掏出烟,但却因为风大的原因怎么点都点不着。

“这是唯心主义,你以为他不知道,我就不存在了吗?”

“行行行,大哲学家,我说不过你。”江晓楠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一边点着烟一边跟我说话,“不过缘分这种事你也说不准的。在看到你们在一起后,我也没有多伤心。因为我跟自己说,能看到自己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也算是一件人间美满的事情了。所以,只要你们两个能好好地,我无所谓。”

“可惜我辜负你的期待了。那……我离开后,你不就有机会了吗?我不信以你江晓楠的魅力,还拿不下宁昊。”

江晓楠终于点燃了烟,我看着她贪婪地吸上一大口,然后吞云吐雾地说道:“要是别人,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可是他,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对于不爱的人,我可以游刃有余地跟他们玩套路,那些男人想要的不过是刺激和暧昧,那我就给他们刺激和暧昧。可宁昊不一样,他是那么一个认真的人。而我又是真心爱他,对于一个真心爱的人,我不忍心用套路来对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认真谈恋爱。”说到这,她向我眨眨眼,“你和我都知道的,他这么好,其实值得更好的人。但那个人,不会是你和我。”

“万一……”

听到我说万一,江晓楠立刻猜到了我的意思:“你不会……是想要回头吧?”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可以帮你打听他的消息,可……你要有心理准备。”

5

在那天,宁昊的舍友跟我说,宁昊准备结婚了,而婚礼就在三天后。知道这个消息后,我难过得好几天都没有吃饭。直到江晓楠来找我,我才勉强吃下一口饭。看着我颓然的样子,江晓楠没好气地拍了拍桌子:“拜托,我帮你打听他的消息,可不是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晓楠,你说,我要是去求他,他会不会……”

“陈嫮!别傻了,你要是真爱他,就应该祝福他不是吗?”就在江晓楠说出这句话时,我不自觉地流下泪。这时候我才明白那些演员为什么能做到瞬间落泪了,都说戏子是在别人的戏里流着自己的泪。若是没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又有谁能轻而易举地流泪。其实每一次落泪,都是对自己的折磨。因为那意味着你必须逼着自己去回忆过去,你需要硬生生地从记忆深处拖出那些令你痛苦和不堪的回忆,你才能被触动到最不敢被拨动的心弦。

看到我哭,江晓楠站起身来到我身边,一把拥住我的头。我听见她小声地说着话,用最轻的声调跟我说:

“现在,我们都是一条线上的伤心蚂蚱了。”

而在婚礼的前一天,我久违地收到了宁昊的电话。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刻,我忍不住酸了鼻子。

“我要结婚了。”

“知道,新婚快乐。”

“我把请帖给你寄过去了,收到了吗?”

“宁昊,你真狠。难不成你还想我去你的婚礼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等待着他的回答。就在那时,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个温柔的声音问道:“明天婚礼,你记得要把红包还给长辈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还是这么操心。”

宁昊同样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开始流泪了。宁昊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象过我们结婚的样子,在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可是,当上海的offer递给我时,我却鬼迷心窍地选择放弃了你。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希望你好。

回答完那边的人后,宁昊的声音小了些:“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来……这是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你,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你胃不好,不要老吃冷的东西;别总是熬夜,对身体不好;丢东西的毛病应该还是有的吧?出门一定要开导航,你这个路痴……”

“别说了。”他喋喋不休地嘱托着,仿佛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我咬着牙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好吧。那,我挂了。”

“宁昊,是我对不起你。”

“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都得向前看,不是吗?”

他长叹一口气,再无回音。

6

宁昊结婚那天,我去了。他身着一身熨烫妥帖的西装,站在宾客中间,跟新娘子一起向大家敬酒。

他还是那么好看,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苍老的痕迹,反而更添成熟的魅力。我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看得久了,就好像看见了21岁时的他。

就在这时,已经到了互带戒指的环节。我刚准备转身离开时,却发现宁昊把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复杂笑容。

其实我一直没有跟他说,初遇那天我看见他了。我看着他从江晓楠身后追过来,西装笔挺地向我跑来。他因为跑得太急连领带都歪了,那一刻我其实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我帮你把领带系好吧,同学。”

而现在,我再也没有帮你系领带的资格了。

走出婚礼现场时,我看见江晓楠站在外面,她化着精致的妆容,身着一身红衣站在树底下,那样子甚至比里面的新娘子还要好看。我向她走去,她却递给我一支烟。这一次我再也没有拒绝她,而是轻轻接过了烟。在烟雾缭绕中,我长舒一口气。

秋风微凉难凉心头热

落叶知秋不知人生苦

你睁开眼

不过是第三十个秋天的某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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