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
一个与御宴既有关又无关，与野心既有关又无关，与男人既有关又无关的故事。
第1章未时
【拒霜】
“皇上说了，明儿可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周大人再告假可就……”
周鸣慌不迭把头和身子伏得更低，双肩随着阵阵咳嗽微微颤抖：“臣，谢主隆恩。”
李公公带着一帮小太监走后，我起身的同时，用眼角余光偷瞟了一眼周鸣，我的丈夫。
他紧绷的嘴角并没有立即舒缓下来，病人的气弱声变成常人音调：“李双，沏一壶太平猴魁。”
“你的脚好些了吗？明日赴宴可打紧？”
我的丈夫突然转身，一如往常笑成旭日春风，惹得站在角落里的下人们又在掩嘴偷笑。
“再来牵我手，我可是要气恼了，净惹人笑话。”我娇嗔的语气也很配合。
周鸣的手很温暖，总是从掌心冒出五月躁动不安的热气。
走到回廊转角处，那只手慢慢松开，我也默契而知趣地回了自己书房。
偶尔会听到丫鬟们耳语，说我是京都最幸运的夫人。整个都城之中唯有我，是夫君单独设一间书房的。
想到这里，我笑着摇头。有些事，恐怕是我俩死了都要带进坟墓里去。
“芙蓉，明儿去看看，可有什么合适的缎子，去店里给你自己做一身新衣。”
芙蓉总是欢快、轻松的，比如即使现在她学会所有管家的本事，骨子里仍是个小女孩。
“姐姐你看，我让丫鬟们打下来的槐花，一串串洗净了，都是可以吃的。可香了，你尝尝？”
刚小跑进屋的芙蓉还没止住气喘，向我展示她手掌中的槐花，又因为我不接话嘟起嘴唇。
我的宝贝妹妹，她看向我的时候有着世上最清纯天真的眼神。
第2章丑时
【拒霜】
每晚一到丑时，我都会穿衣下床、提着灯笼去花圃边转转，那里视线无甚遮挡，能看到最美的星河。
顺便，看能不能再收到不知从何而来的密信。
过了整整一个月，今晚终于有了被钉在树干上的信。
“明日顺应皇命，饶你一死。”
果然。我不禁轻笑出声。
幕后之人果真是当今圣上，皇恩浩荡呵。
我们的皇上，让我告发我的丈夫。
我把灯笼罩拿开，迅速将密信用里面的蜡烛烧了个干净。
“不睡觉在这烧什么呢？”
周鸣的鞋尖在灯笼下隐现。
“一起玩儿？”
我从兜里掏出几张空白信笺，“你看，纸屑带着火星纷飞，像不像萤火虫？”
周鸣展颜，居高临下俯视着我，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回房休息吧。”
这就是周鸣，只要没有和他产生利益瓜葛，我的任何古怪行为和想法，都与他无关。
“你那些门客动静大，想睡都睡不着，走吧。”
我同周鸣一贯如此，给台阶就下，礼貌又体贴。
第3章寅时
【周鸣】
下人们打着灯笼前前后后拥着我们回房。
自我把拒霜娶进门，卧房就被装潢成她喜欢的淡雅风格。
室内没有女人惯常喜爱的小装饰，窗边却是种了她最喜欢的树。
不过这个季节，芙蓉还未开。
“好。”
看进拒霜平静无波的眼，我有时会想，这个年轻女子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老妪。
当年我娶她进门之时，她十四，她明明比我小整整十岁。
我告诉她，明天就是起兵的日子，她所有的反应就是一个轻飘飘的“好”字。
“休息一会罢，待会儿就要洗漱进宫了。”
我在心中暗暗叹气，犹豫半晌，还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擦着拒霜的脸颊而过，然后替她理了理乱开的鬓发。
头发和肌肤都光滑如她今日穿上身的绸缎，也许我会永生难忘。
虽然动作极为轻微，拒霜的身子依然往后缩了些。
她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终是没有努力支撑住，眨了下来。
与她相处十年，这已算是她在我面前，最有情绪化的反应。
拒霜无言，在我身边躺下，然后盖上她自己的那床被褥，背对着我闭上了眼。
第4章卯时
【拒霜】
五月初的京都，天气变幻莫测。
外面开始风雨交加，这样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
我努力让自己睡得更沉一些，但还是依稀听到了窗外的风雨声和周鸣起身的窸窣声响。
从小我就整夜做梦，梦里的人和事让我醒来后觉得很累。今夜的梦中，却是一片空白。
“夫人，该更衣洗漱了。”丫鬟轻轻叫我，“老爷说有要事回书房处理，让我先伺候您穿衣打扮。老爷会直接在轿里等您。”
外边天色未亮，屋内还燃着蜡烛。“我有些困，睁不开眼，拧一把脸巾罢。”
洗漱完毕，我坐在椅上，让丫鬟替我打扮得仔细。
自从父母遭了变故，我再也没有自己打理过外表。后来进了周府，连画眉也是让丫鬟一并代劳。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忽然想起，周鸣是从未替我画过眉的。
“夫人请上轿。”“姐姐一路平安。”
芙蓉乖巧地在不远处朝我挥手。
我们到这里之前也是一样，每次我出门，她都会送我到门外。
回来的时候一打开院门她就从小木屋中飞扑过来。
我进轿厢后落座，掀开帘子招手让她过来，往她手里放了些银两。
“芙蓉，回头去市集上吃些你喜欢的小食。”
随着车马声，芙蓉的表情逐渐在我身后模糊了起来。
第5章嫂嫂
【周平】
我一直看不透我这个嫂嫂。
比如现在我和她同坐一台轿上，自她落座后，就懒得抬眼看我哪怕一下。
虽然她和周鸣的夫妻关系实际只是一场交易，但能十年如一日对这个家如此漫不经心，也算是一项本事。
不过在我眼里看来，二人私下并非全无情愫。
有一次周鸣和拒霜在院里赏芙蓉，拒霜和周鸣相视而笑。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拒霜不带矫饰的笑容。她的睫毛可真长，像是扑闪的蝶。
我这人也没什么长处，就是视力好。
连她圆房时候的落红，我都扒开瓦片看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那晚他俩还真能折腾，搞得我一动不敢动，趴在屋顶累得腰酸背疼。
拒霜现在好像很累，一路上闭着眼。
她的唇，让我想再次吻上去。
第6章弃子
【拒霜】
轿里那么宽敞，周平偏偏紧挨着我坐。
我能感觉到周平一呼一吸间的气息。
和他哥哥的一样，柔和、温暖，带着些许的湿润。
他是在心虚么。
他那刻意模仿周鸣的冰冷眼神中，是有一团火焰烧着的。
这一点，他骗不住我。
周鸣让我失望了。
我想过千万种他弃我而去的方式，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让他的孪生兄弟替代他近御座前弑君，他自己呢？
周鸣昨晚告诉我，我们一同进宫，周平带兵前来。
现在想来，谨慎如他，又怎会将一兵一卒交到别人手里，即使是自己的亲兄弟。
十年前我们就约好的，若能成事，就放我自由；不能成事，也要尽力护我周全。
看来我最终也只是一个死活与他无关的弃子。
第7章宫墙
【周平】
我和周鸣，也是孤儿，身世倒是和拒霜相仿。
我是在一个烟尘四起的采石场看到的拒霜。
当年拒霜只有十四岁，脸和衣服沾了许多泥污。足有她两倍大的石块摇摇晃晃在她背上，在一群大男人中间颤颤巍巍走着。我不禁跑到她身后替她扶了扶，她回报给我的是警惕的眼神。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能勉强活下来就已是奇迹。
我们虽然同拒霜一样，父母死后逃出，改名换姓求生，但青年有手有脚有力气，境况比拒霜好很多。
更何况周鸣的野心让他一路势如破竹，当年的他，已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我看着周鸣朝拒霜走过去，带着他脸上从未出现过的、温暖和煦的笑容。
在那之后，拒霜就来了京都，成为了百姓口耳相传中周府那个最受宠爱的夫人。
我撩开帘子，看到不远处在阴雨天气下有些刺眼的暗红宫墙。
快到皇宫了。
今日的皇宫，可会有更多血液慢慢从墙脚渗出、流动，然后凝固，给这宫墙新添一些艳丽。
第8章设局
【张麟】
我当然知道周鸣他没来，来的是周平。
要是这点智慧都没有，我就不配坐上这王位。
只是今天的情报来得晚了一些。
不过跑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天下尽在我掌心，谁来谁跑不都是个死。
周鸣算是识相，知道进宫必死，不来好歹能晚一点死。
他夫人，那个当年被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婚礼隆重得轰动整个京都的女人，倒是应约前来。
这也是个极谨慎的女子，给她发的密信，就算是些无甚利害的内容，也瞒着自己丈夫。
那天晚上也是一贯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周平亲口告诉过我，他嫂嫂和周鸣的疏离是看得出的。
同林鸟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是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女人嘛，总是怕死的，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断送自己性命。
待大殿歌舞升平、席间一片微醺之时，殿外的御林军就会动手。
拒霜很幸运，会比周平死得晚一些。
毕竟我还等着她开口告发她的丈夫。
这，就是我给他们安排的命运。
话说回来，拒霜这个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
拒霜花，同芙蓉花，听说周府院子里种满了芙蓉树。
她父母给她起名的时候，应该是盼着她美如芙蓉，远拒寒霜吧。
寻常人家的儿女，想想还是挺幸福的。
对了，她父母是谁？
第9章逃亡
【周鸣】
我是一个毫无廉耻心和道德感的人。
拒霜曾说，她永远不会爱上我，因为我是她见过的全天下最自私的男人。
比如我现在说逃就逃，我的亲弟弟和夫人，说不要就可以不要。
不仅不要，还可以送他们一起去死。
十年前，拒霜以我从采石场赎出她为条件，给我了先皇御玺。
她的父亲，奸臣孙玮，在张麟篡位之时，助其毒死了我爹。
在这一片混乱的争斗中，孙玮偶然间得到了御玺。
又因为发现张麟反过来要灭口，连夜带着全家逃亡。
孙玮为了替家人拖延时间求生存，在追兵到来之时跳车自尽，带着御玺的母女三人则向远方逃去。
没想到拒霜的母亲在路上身染重疾而亡，留下她姐妹二人相依为命。
为了养活自己和妹妹，拒霜把自己卖给采石场，自愿终身被当做猪牛奴役。
她爹对我爹做过的事，我不怪她。
我不喜欢把仇报到下一代人身上。
但她该去死了。
当年她答应助我造成我体弱多病、沉迷温柔乡的假象。
我们约好，若我举兵成功，就放她自由；若我失败，就护她周全。
然而彼时我早在心里盘算好，我失败，她得死。
毕竟有些秘密，还是适合烂在坟墓里。
更何况，她给我的御玺是赝品。
我的人马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可能存在的叛变，全体暴露没了性命。
这些日子她总是收到密信。
看得出来她的些许困惑，但最后那一晚，她眉间净是释然。
我就知道，该送她去死了。
她说过的，断然不会爱上我，想必也不会甘愿为我牺牲。
周平一直都很听话，这个棋子用的也很顺手。
这段时间不那么顺手了，毕竟他投靠了皇帝。
昨晚我告诉他，若不替我进宫，等他一出周府就会被我的人做掉。
我从骨子里讨厌他，我不喜欢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我面前，这让人毛骨悚然。
我恨父亲对他过分的偏爱，但我毕竟履行了兄长的职责。
他今日相对安稳富足的生活，是我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
他呢，居然在那天扒开屋顶瓦片替他的皇帝监视我。
害我不得不假戏真做。
若不是那次假戏真做，我断然不会爱上这个女人。
我恨他冒充我潜入卧房，上了我的女人。
我更恨他，把先皇手谕，藏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他们快进入尾声的时候，我经过窗沿下，听到拒霜呻吟间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当场想杀了他，但是事实证明，留着他做棋子，是有用的。
他，就是我最佳的替身。
昨日周平的反应让我有些诧异，又是意料之中。
“是我欠你的，不需要你逼我，我自会去。”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片安稳平和。
我了解他。这么多年，他再恨我，也是会为我去死的。
第10章字条
【芙蓉】
我在姐姐给我的银两中，发现了一张很小的字条。
“告诉你姐夫，让他好好活。”
我知道，姐姐终是要弃我而去了。
可我没法恨她。
姐姐为了我，活得很苦。
为了让我有点女孩的样子、不需要在外辛苦养家，姐姐把自己卖给了采石场。
而我，每天在家做做女红和家务，喂喂鸡鸭、种种蔬菜就可以。
进了周府后，姐姐让我读书写字、学着管家。
“女孩子总是要好好找一个体己的人嫁出去，你会管家，公婆就不敢刁难你。”
姐姐晚上经常会被噩梦惊醒，有时候她半夜会悄悄出去。但我从不过问。
因为姐姐说，不要去插手她的任何事。
她说我能找到一个爱我的人托付终身，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当然，我也并非一无所知。
我猜到了那天从书房中走出往大门外走的是周平，因为我能认出他的眼神。
和姐夫不一样，他的眼神看似冷漠，却隐隐燃着各色各样的欲望和渴求。
那一晚，我经过廊下，偶然听到姐夫门客的声音：“皇帝已经知道了”。
“天亮之前离开，卯时把周平叫来我书房。”姐夫说道。
姐夫养精蓄锐多年，实力依然远无法和皇帝抗衡。
他其实早就知道，当年姐姐给他的御玺是假的。
既无御玺，也无先皇手谕，兵力更是不足。
但凡有些谋略的人，都知道这时候贸然叛变，就是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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