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坏孩子
楔子
雨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到放晴的那天，方晓晓带着满脸的泪痕，吃力地背着昏沉的儿子出了门。
泥泞路经过雨水的浇灌，土壤变得松软，她每走一步，鞋子就陷进土里一大半。
终于到了一座白色院子前，她铆足了劲，一边哭着喊一边往里冲，“哥，我求求你了，尔轩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了，你救救他吧。”
戴着圆框眼镜的方博士听到声响，迎出门去。他推了推横跨在鼻梁上的眼镜，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妹妹背上的少年。
“晓晓，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移植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进他脑子里。”
晓晓感激得差点跪下去，方博士及时拦住了她，“你要知道，这只是我刚研发出来的，我不能保证它能完全没有风险……”
正文
每当看见同学乖巧的妹妹时，沈尔轩总会有遗憾。
他记得他的妹妹，是一个十分让人头疼的小女孩。
不过是十二岁的年龄，却把打架抽烟文身等恶习全染了个遍。
小学与初中都兜兜转转换了好几所学校，最后总被勒令退学，到最后的最后，几乎没有学校肯收留她。
妹妹的离开……
沈尔轩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乌云还没散开，似是歇息一会，待会还要再接着下一场。
他眸子里的伤感突然浓郁起来。
妹妹离开那天也是这样，雨刚停，乌云未散，他跟妈妈正踏在寻找妹妹的路上。
他们连着去了很多个不良会所，最后终于在一家不太起眼的网吧找到了妹妹。
沈尔轩记得当时妈妈声嘶力竭地求妹妹回家，妹妹都无动于衷，甚至态度恶劣，说出了很多伤妈妈心的话。
也是那天，妹妹跑出网吧，他跟妈妈追了出去。
为躲开他们，妹妹闯了很多个红灯。
那辆载满货物的大卡车驶来时，她刚好跑到马路中间。
沈尔轩亲眼看着卡车碾过妹妹的身体，血溅到他与妈妈的脸上，他冲了过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堆破碎的肢体，大脑出现短暂的缺氧。
妈妈则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着，任他怎么喊都无动于衷。
这两年来，每次想起妹妹，沈尔轩心里都特别难受。
到底是因为遗憾她的离开，还是因为心疼妈妈接受不了她的离开，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妹妹落得这下场，大多是咎由自取。
放学时，沈尔轩去了妈妈店里帮忙。
小时候的邻居兰姨也在那里，她笑脸盈盈的说道：“尔轩好久不见啊，你长大啦，现在变得真听话，跟你妹妹一样。”
尔轩纳闷地抬头看她，不明白她怎么会觉得叛逆得过分的妹妹听话。
妈妈瞧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两步作一步地冲了过来，“阿兰，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请客。”
沈尔轩皱眉，他以为妈妈是在故作镇定。
毕竟这么久以来，只要他一提起妹妹，妈妈都会难受不已。
仔细端倪许久，见她果真无恙，他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忙自己手里的事。
到了傍晚，妈妈关了店里的门，挽着他的胳膊，俩人有说有笑地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沈尔轩放下书包，乐呵呵地进了厨房，“妈，今晚我做饭吧。”
晓晓笑着打趣他，“那行，趁你懂事了，妈妈偷空洗个热水澡。”
一进浴室，她就抚着心脏喘气，天知道她有多害怕那些往事会在尔轩面前重提。
她搬离以前那个小镇，来到很远的这里，为的就是尔轩能好好的。
怕他想起什么，她甚至不敢在家里摆女儿的遗像。
要实在想女儿了，她也只能在尔轩睡前喝的那杯水里放点安眠药，再悄悄去小区最里头那个放有女儿遗像的小房子。
那是她两年前，用所有积蓄买的，只属于女儿的房子。
许是在浴室里头待得久了，沈尔轩在外头催了起来，“妈，我饭都做好了，你怎么那么久啊？”
方晓晓整理好情绪，应道：“好了好了，马上。”
看着饭桌上简单的三菜一汤，方晓晓笑了，“卖相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沈尔轩打开电视，嘴角有一抹自信的笑容，“味道必须好啊。”
电视里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正演讲着自己的新研发成果，沈尔轩一瞧，立马露出了崇拜的眼神，“舅舅真厉害。”
方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电视，漫不经心道：“好好读书，你也可以这么厉害。”
她从不否认自己哥哥的优秀，单凭他辛苦多年研发出来的记忆移植仪器，舍得只给一个人使用就足以见得。
“妈，你说，上帝朝你们兄妹撒下智商的时候，你是不是撑伞了啊？”
方晓晓听得云里雾里，“啥意思？”
沈尔轩忍着笑意，“不然怎么舅舅这么厉害，你却……”
话未说完，头上就挨了妈妈一敲。
沈尔轩笑着别过头，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虽然没有爸爸，也没有了妹妹，但至少现在的妈妈，是开心的。
再见到兰姨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
她在妈妈店里，正与妈妈商讨什么，远远的，看她那表情，好像吵起来了一样。
沈尔轩怕柔弱的妈妈受欺负，急忙跑了过去。
兰姨看着他，想说些什么，被方晓晓一把拦住，“阿兰，你给我时间，我会想办法。”
待兰姨走后，沈尔轩才开口问道：“妈，兰姨跟你说什么了？什么想办法？”
晓晓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叹了口气，“她儿子病了，需要一大笔钱。”
停顿片刻她又道：“你也知道，她以前没少帮衬我们家。这下她是真的遇到大难题了，否则也不会大老远赶这将近两千里的路来找我们。”
沈尔轩点点头，“那她要借多少？”
“一百万。”
“我们哪有这么多啊？”
方晓晓往凳子上一坐，脸上的愁意更深，“她在电视上看到你舅舅了，认为你舅舅有钱，让我跟他拿。”
沈尔轩不满地撇嘴，舅舅孤家寡人一个，至今都在为国家做贡献，要没什么重要事情他们完全都不联系的好吧。
再者，舅舅的钱都拿去扶贫了，别说一百万，十万都不一定有。
“妈，你就跟兰姨说没有那么多吧，总不能为了她把我们家这店盘出去吧。”
方晓晓没说话，倒像是真有这个想法。
然而，还没等她把这店成功盘出去，启兰就等不及找去了尔轩学校。
中午，吃完饭的沈尔轩正准备上床小睡一会，刚从外面进来的室友喊道：“尔轩，有个阿姨在校门口，说是找你。”
沈尔轩以为是妈妈，迅速地穿了鞋跑下去。
到校门口一看才发现是兰姨。
他很有礼貌地朝她微微一笑，“兰姨，你有什么事吗？”
启兰往左右瞧了瞧，如做贼一样地问：“尔轩，你是不是不记得你妹妹了？”
沈尔轩一愣，随即点头，“记得啊，兰姨你怎么会问我这个？”
“那今天是你妹妹忌日啊，你怎么没有跟老师请假去看你妹妹呢？”
沈尔轩无语极了，语气也逐渐不悦，“兰姨，我妹妹忌日已经过了。还有，我希望你不要在我妈面前提起我妹妹。”
说完他转身跑回宿舍，看也不看兰姨一眼。
晚上洗好澡，沈尔轩坐在床上看书。妈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叮嘱他睡前别忘了喝水。
沈尔轩嗯了一声，合起书，只留了昏暗的床头灯。
他还在想兰姨的话，心里正堵得慌，就连刚端起的水都不小心洒了一大半。
听到门外妈妈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时，他用被子挡住被浸湿的床垫，钻进被窝装睡。
妈妈轻轻地开门，不过几秒，又轻轻地关上。
大厅隐约传来了开门声，沈尔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快十一点了。
妈妈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儿？
出于担心与好奇，他悄悄跟了出去。
只见妈妈左拐右拐的，愣是没走出这个小区。
最后，妈妈停在一处偏僻的房前，犹豫许久才开了门。沈尔轩躲在不远处的树后，有些紧张。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加了框的黑白照，照片上的小女孩正朝他笑着，也就是这一刻，他脑海里突然钻出一些既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两年前。
“哥哥，你别再上网了，跟我们回家吧。”
马路上，小女孩拽着自己哥哥的衣摆，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
少年厌恶地瞪了她一眼，厉声喝道：“滚！”
小女孩被吓得一颤，却依旧不肯松手。
毛毛细雨中，她朝身后赶来的女人喊：“妈，哥在这里，你快过来，我们一起带他回家。”
少年看见身后来人，心里一急，便使劲想掰开妹妹的手，却怎么也未能得逞。
最后，在女人到来前，他用尽浑身解数推开了还抓着自己衣摆的妹妹。
那一辆满载的卡车恰巧在这时驶了过来，来不及刹车，便直直从她的身子碾了过去。
鲜红色的血溅到少年脸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往后退了几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许久，他声嘶力竭地朝空中喊了起来。这一喊，有难过，有震惊，更有无尽的内疚。
尾声
妈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沈尔轩正双手撑在吧台上洗脸。
听见大厅传来开门的声响，他赶紧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从里头走出来。
这大半夜的，妈妈被他吓了一跳。
正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去向，沈尔轩替她解了围。他龇咧着嘴道：“妈，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出去吃夜宵，老妇女就不怕肥了啊？”
他看到妈妈神经霎时松懈下来，笑骂了他一句，并催促着他赶紧睡觉。
沈尔轩乖乖地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房里，他背靠着门，缓缓跌坐在地上，眼里与脸上全是泪水。
他一直以为妹妹才是那个叛逆得过分的孩子，他以为妹妹会出车祸完全是咎由自取，结果原来不是。
虽然妈妈已经尽量不发出声响，可沈尔轩还是听到了那道被她竭力抑制着的，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他起身，手放在门把上，犹豫片刻，又放了下来。
他想，为了不让妈妈像两年前那样担心，他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哪怕他已经想起来了，记忆中，把妹妹推向万劫不复之地的那个叛逆少年，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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