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来一世安

顾轻影从不相信因果报应。

莫逐风,她的夫君,一生乐善济世、行侠仗义,却遭挚友背叛,惨死恶人之手。

而那些害死他的人至今仍活得好好的。

1

入夜,京城岳府内一阵喧闹。

岳逍平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看着丫鬟们端着热水来来回回地进出顾轻影的房间,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会这么久,之前我家夫人生祈儿时也没这么久啊?”

身旁的凌自寒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站着,双手却紧紧地握在手心。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一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一声痛哭,二人忙赶至房内,正看到顾轻影软软地晕倒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刚出世的孩子。

岳逍平忙上前扶起她,只见那孩子浑身散发着寒气,却是一点哭声也没有。

凌自寒转身朝侍从大喊:“快去宫里请太医,就说是本王请的。”

那侍从答了句:“是,霁王殿下。”便匆匆跑出了岳府。

顾轻影醒来时,就看到岳逍平和凌自寒守在她床边,她猛地坐起,一把抓住岳逍平的胳膊,一脸惊慌地问:“我的孩子呢?兄长,我的女儿呢?”

岳逍平握住了她的手,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顾轻影脸上瞬间挂满泪珠,颤声道:“她们说我的孩子死了,兄长,我和逐风的女儿才刚出生,她们却说她已经死了。这绝不可能。”

岳逍平用手揽着她的肩膀,心疼道:“影儿,之前莫师兄就说过了,你身中寒毒,腹中胎儿也必会受到影响。你……”

顾轻影一把挣开他,哭喊道:“不,不会的,前两日我还感觉到她在我腹中动了几下,如今怎么可能就死了?你们是骗我的,你们都是骗我的。”

说着便下床要找自己的女儿,险些绊倒在床边。

凌自寒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轻影,你不要这样……”

“不要碰我。”顾轻影大吼着推开了他,“是你,都是你。半年前是你背叛了逐风,是你害死了他,如今又来害死我们的孩子,都是因为你。”

看着顾轻影捂着胸口痛哭的样子,凌自寒一句话也说不出。

确实是他害死了莫逐风,她的夫君,他的至交好友。

“影儿,逐风的死不能怪……”岳逍平还要说什么,却被凌自寒截了去。

“轻影,是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欠你们的,我必会偿还。只是你现在,应该好好照顾身体……”

“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我只觉得恶心。你不是要偿还吗?好啊,那现在就拿你的命来偿还啊。”顾轻影转身抽出了放在枕下的匕首,直对着凌自寒。

“影儿,不可。”岳逍平慌忙大喊。

凌自寒释然一笑,慢慢朝顾轻影走去。他早该偿还了。

顾轻影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直到凌自寒靠近了她,她手中的匕首靠近了他的胸膛。她突然闷笑一声,手中匕首瞬间转换角度,猛地朝自己心口刺来。

她顾轻影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上天却无情地夺走了她的夫君,又夺走了她刚刚出世的孩子,夺走了夫君在这世上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如今,她却连手刃仇人、替夫报仇都做不到,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鲜血一滴滴落到地上,在岳逍平的惊呼声中,顾轻影睁开眼睛,却看到凌自寒牢牢地抱住了她,那把匕首正直直地插在他的手臂上。

她终是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与绝望,发了疯似的哭喊着想要挣脱他。

凌自寒顾不得手臂上的伤,手中拿捏力道,朝她后颈击了下去。

看着倒在他怀里的顾轻影,凌自寒犹如万箭穿心,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岳逍平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们都不曾想,莫逐风的死,竟能让她悲痛到这种地步,而孩子的夭折,也让她失去了仅有的理智。

2

顾轻影整整睡了三日,醒来时,就看到凌自寒坐在床边望着她,见她醒来,他温柔一笑:“影儿,你醒了。”

许是睡得久了,顾轻影恍然觉得,他那眼神、语气,竟像极了自己的夫君,莫逐风。

顾轻影转头不再看他,冷冷地道:“霁王殿下,不送。”

谁知他竟伸手抚摸她的头发,笑着说:“我的影儿,还是这样犟脾气。”

顾轻影猛地坐起,死死地盯着凌自寒,这分明是她的夫君才会讲出的话,他怎会……

凌自寒伸手把她拉到怀里,轻声道:“影儿,是我,我是逐风,我是你的夫君,我回来了。”

顾轻影脑中一片空白,愣愣地任他抱着。直到岳逍平到来,她才知晓了个中缘由。

原来莫逐风临死时,用功力将自己的一缕精魂封入了随身携带的阴阳镜中。

这阴阳镜是他师父留给他护身的灵宝,分阴阳两面,阴面为黑,阳面为白,黑是死,白是生。

莫逐风临死时,以阴面将自己的一缕精魂吸入了镜中,如今,他的师兄莫经秋又以阳面将他的精魂释放。

既是精魂,便只能依附肉身方能复活。

而让莫逐风的精魂依附的肉身,便是凌自寒。

看着眼前已是莫逐风的凌自寒,顾轻影又喜又惊,她从未想过能再见到莫逐风,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可纵使她憎恨凌自寒至此,却也从未想过真的让他拿命偿还。

如今,这一切都已不可逆转。她心里竟有些不安。

“是自寒求的莫师兄,只当是偿还对你们的亏欠。”岳逍平叹了口气,转头不再看他们。

莫逐风握着顾轻影的手,满眼深情地说:“影儿,我回来了,便再也不会离开你。如今自寒救回了我,过去的种种就一笔勾销吧,如今你要好好养身子才是。”

顾轻影听话地点了点头,又扑在了莫逐风的怀里。

3

凌自寒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幼弟,自小得到皇上疼爱,早早便被封为霁王,赐了府邸。

如今霁王还在,却已不是凌自寒,而是以他的身体活着的莫逐风。

顾轻影不愿与莫逐风住进霁王府,一心要留在岳府养身子,大家也都依了她。

顾轻影是岳府表亲,岳逍平的爹,如今的岳将军是她的亲舅父。

当年她的母亲离京远嫁,便再未回过京城。三年前爹娘相继离世,她便被舅父接到京城。岳府只有岳逍平一个儿子,舅父舅母自是对顾轻影疼爱有加,只当自己的女儿养着。

她第一次见到莫逐风,就是在岳府。

那日,是岳逍平成亲之日,她在岳府开心地帮忙布置,跑至池塘边,却不慎被脚下石子滑了一下,直接跌进了池塘里。

时至府中一团忙碌,没人看到她跌入池塘。她无力地挣扎着,幸被一身黑衣的男子救了上来,待她醒来时,却发现这男子就在自己身边照顾着。

她这才知道,这个仪表堂堂、英姿勃发的男子叫莫逐风,是兄长结交的江湖好友。

而后她便经常看到他与兄长来往于岳府,当然还有霁王凌自寒。

那日她独自在京城中闲逛,在路边看到一受伤的路人,便上前帮忙,却被突然冲过来的黑衣男子拉住胳膊,是莫逐风。

顾轻影正感到奇怪,就看到莫逐风已出手将那人制服,然后将她的钱袋从那人手里拽出还给了她。原来那人竟是盗贼。

顾轻影连忙道谢。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京城中那个常常乐善济世、行侠仗义的黑衣侠客。

莫逐风原是静隐山修道之人,后来师父外出游历,一去不归,年幼的他便跟着师兄莫经秋学习武功道法。

师兄常教导他,修道之人修的是清静无为,可他却一心想着入世行侠。便趁师兄不备,行至京城,才得以与凌自寒、岳逍平相识,继而结为至交好友。

自那之后,她便时常跟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扶弱济贫。顾轻影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快乐而充实。后来他们两厢情愿,便私定了终身。

可世事难料。

那次,他们行至城外,忽然被一群人袭击,莫逐风虽武功高强,却要分心护着她,总归有些吃力,以至于当暗器袭来时,他也无暇顾及,顾轻影想也没想,便替他挡了那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暗器上竟涂有特制寒毒,京城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包括凌自寒从宫中请来的太医。

后来莫逐风带她回了静隐山,师兄虽帮她止住了毒性的蔓延,却解不了这毒。

那时,他抱着她,说自己一定会找到解毒之法,一定会护她安生。

她想,有了他的真心相待,即便是死,她也心甘情愿。

顾轻影时常想,若是当初莫逐风听了他师兄的话,于山中静修,不再入世,便不会遇到她,也不会遇到凌自寒,更不会因此丢掉了性命。

那次凌自寒受皇命清剿魔蜮山匪徒,便与莫逐风两人先进山打探,岳逍平带着官兵在外等候消息。

谁知,凌自寒打草惊蛇后独自跑出,等到岳逍平带着人马进攻时,莫逐风已身受重伤、无力回天。

那次清剿终是胜了,凌自寒和岳逍平都受到了皇上的嘉奖,唯有她的夫君莫逐风丧命其中。只留给她一块冷冰冰的阴阳镜。

那时她已怀有身孕四个月。

4

自莫逐风还魂已过了半年,顾轻影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就连寒毒也轻了许多。

她与莫逐风过着平常夫妇的生活,他会陪她吃饭,会哄她入睡,会陪她做她想做的事,会陪她回忆往日种种,会抱着她说等她好些了便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虽然他仍然有着凌自寒的音容笑貌,但她不在乎,只要他的夫君还在,就够了。

那晚,她又一次梦到莫逐风惨死,半夜惊醒,却发现他不在身边,便着急地跑出房间去寻他,那时她竟莫名感觉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轻影刚至后院,就看到亭中有三抹身影,是莫逐风和岳逍平,还有莫经秋。

她如释重负,正要上前,却听莫经秋说道:“顾姑娘体内寒毒已无大碍,当时孩子在她腹中已吸走了大半寒毒,以后只需按时服药,便无性命之忧。”

顾轻影顿时愣在了原地,竟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她如今的安然无恙,却是用她女儿的命换来的。

只听岳逍平着急地说:“影儿如今已恢复如常,自寒,你也不必再继续假扮逐风了吧。”

“是啊,凌公子,你本不必如此。”莫经秋叹了口气。

凌自寒抬头望了望无尽的夜空,终是没说什么。

顾轻影只觉有些眩晕,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

亭中三人听到动静,忙朝顾轻影看来,皆是大吃一惊。

凌自寒忙上前揽住她,笑道:“影儿,你怎么醒了?可是做了噩梦?”

顾轻影望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他是如此陌生:“夫君,我梦到你惨死恶人之手,醒来怎么也找不到你,就连你送我的那支桃花簪也断了。”

凌自寒松了一口气,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浅笑道:“影儿不怕,我就在这儿呢,明日为夫再买支一样的桃花簪给你。”

“一样的桃花簪?可夫君你只送过我一支梨花簪。”

凌自寒猛地僵住了,却被顾轻影一把推开。

“凌自寒,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凌自寒嘴唇微微发颤,半晌才道:“轻影,对不起,我本想等你身体无碍了,再告诉你真相。”

“你怎么可以假扮逐风?”顾轻影伤心欲绝,却努力遏制住眼眶中的一汪清泪,不让它掉下来,“凌自寒,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他?”

凌自寒呆呆地愣在原地,脸色惨白:“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岳逍平也上前替凌自寒辩解:“影儿,自寒他只是……”

“还有你们,从一开始你们都在骗我。”顾轻影终是遏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大喊了出来,又转眼看向凌自寒,“你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顾轻影阴厉的眼神像把利刃一样深深地剜割着凌自寒的心,他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去。

一开始他就知道终有一天她会得知真相,会更加憎恨自己,可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她能活下去。

“你们既然要骗我,为何不骗我一辈子?”顾轻影哭得撕心裂肺,她又一次失去了莫逐风。

5

岳逍平看着这一切已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终是不再隐瞒,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其实当年进攻魔蜮山并非是凌自寒身受皇命,而是他主动请命,只是为了帮莫逐风寻找救治顾轻影寒毒的解药。

那日莫逐风与顾轻影城外遇袭,并非偶然,而是魔蜮山匪徒为了得到莫逐风手里的阴阳镜故意设伏的,却阴差阳错伤到了顾轻影。

所以要想找到解药,就必须前往魔蜮山。

原本莫逐风是要独自进入魔蜮山盗取解药,凌自寒和岳逍平得知后自是不能让他独自犯险。

于是凌自寒便向皇兄请命,亲自带兵清剿魔蜮山匪徒,时值那群匪徒无恶不作、祸国殃民,皇上便答应让他和岳逍平带着兵马进攻魔蜮山。

为防他们毁了解药,凌自寒与莫逐风便先混了进去,打探解药所在,留岳逍平指挥着兵马在外等候消息。

却不曾想,凌自寒误触了机关。虽然他们一一躲过了,但也因此惊动了匪徒,慌忙逃脱中,莫逐风一把将凌自寒推了出去,护他离开,而他自己挡住了大批匪徒。

凌自寒忙到外面给岳逍平发了信号后,便折返回去搭救莫逐风。

等到岳逍平带着兵马剿灭了魔蜮山一众,莫逐风已身受重伤,处于强弩之末。

凌自寒坚持带他回静隐山找莫经秋,莫师兄定会想到办法救他。

莫逐风只是笑了笑,虚弱地说道:“不必了,我来之前,师兄已为我占了一卦,我命星陨落,必是无救的。若强行逆天改命,终会有所报应,我不愿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莫逐风凶猛地咳出几口血,拼命地抓着凌自寒的手臂,吃力地说:“自寒,以后……以后影儿……就拜托你照顾了,我知道……你对她有情,以后……有你……在她身边,我心安。”

莫逐风终是没再睁开眼,只留下了怀里的一面阴阳镜。

“是自寒让隐瞒下来的,他说,逐风的死,总要有人来负责,他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所以就独自扛下了这一切。”岳逍平紧皱眉头,满心悲痛,“说来,逐风的死,我也有责任的,当时若是我早些带着官兵冲进去,他也不会……”

顾轻影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她怪了凌自寒那么久,到头来竟是自己害死了莫逐风。她死死地抓住被角,任由泪水滑落。

身旁的莫经秋终是忍不住开口:“顾姑娘所中寒毒本无解药,当年师弟坚持用一身功力替顾姑娘祛除寒毒,我因不忍师弟白费心力,便欺骗他这世间之大,或许会有解药能解这寒毒。终是我的一念之差,才导致师弟以身犯险,以致丧命。

“那晚若不是我提前将卦象告知师弟,他也不会那么决绝地赴死,我或许能找到办法救他的。我莫经秋自诩修道之人,却连最简单的‘天道无常,卦不算尽’都未领悟到。”

顾轻影微微一笑,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她原以为害死莫逐风的是凌自寒,现在才发现害死他的竟是自己,只是因为自己身中寒毒需要解药。

可若是一一算下来,若不是莫逐风,顾轻影也不会身中寒毒。

顾轻影、凌自寒,甚至莫经秋、岳逍平都不过只是起了助推的作用,真正害死莫逐风的竟是他自己手里的阴阳镜,而那阴阳镜却是为了保他平安的。

莫逐风绝然赴死,只是为了保他们安然无恙,不受到任何牵累。

可如今,她顾轻影、凌自寒,包括莫经秋、岳逍平,却都因莫逐风的死而心怀愧疚、悔恨至今。她和凌自寒更是生生地折磨着自己,以此来偿还,来赎罪。

这世间因果循环,有因就有果,有果必有因。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真心”二字。

莫经秋将阴阳镜交给顾轻影:“这阴阳镜虽是灵宝,如今在凡尘历经春秋,早已没有移魂夺舍的灵力。那次凌公子来求我,我便帮了他一把。若师弟还在,定也希望你能一生安然无恙。”

顾轻影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阴阳镜,眼泪一颗颗砸在镜面上。

“可是,凌自寒又怎会知晓我与逐风的事情?我与逐风第一次见面他救我的情形,逐风抓了偷我钱袋的盗贼的情形,我们城外遇袭的情形……这些他都统统知道,他怎会……”

岳逍平叹了口气,说:“我之所以帮着自寒一起骗你,就是因为我相信他,相信他对你的真情,相信他能很好地假扮逐风,因为那些事也都是他所经历。”

凌自寒第一次见到顾轻影是三年前她刚到岳府时,那时他来岳府找岳逍平,行至后院看到她正与丫鬟捕捉蝴蝶,她在花丛中轻灵的身影便让凌自寒一见倾心。

后来他常常进出岳府,只为见她一眼,却始终没有机会与她说上一句话。

岳逍平成亲之日,他着一身镶着朱边的黑衣,刚到岳府便看到她失足跌落池塘,他慌忙跳入水中把她救了上来,他一身湿衣抱着已经昏倒的她往她房间走去。

正值莫逐风赶到,他便把顾轻影交给了莫逐风,并让他帮忙好好照顾,自己便随侍从回府换了衣裳。

那次,他与岳逍平在京城中查探事情,正碰到顾轻影被盗贼欺骗,他本想上前帮忙,却被莫逐风抢先了一步。

还有那次,莫逐风与顾轻影城外遇袭,也是凌自寒带着官兵及时赶到,这才救下了他们。

即便后来她与莫逐风私定了终身,凌自寒依旧默默地守护着她,拒绝了皇上一次又一次的赐婚。

6

顾轻影只觉脑中混乱、浑身无力。

她第一次见到凌自寒也是在岳逍平成亲之日,那时他着一袭蓝色华服,眉宇间虽透着皇家贵气,倒也如霁月清风般俊雅。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与他相差甚远,许是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纠葛。

却没想到,那日救她之人竟是凌自寒,而后也是他几番护了她。

她一直以为凌自寒对她仅仅是亏欠,却不曾想凌自寒对她竟是真心付出、真情相待,甚至为了她,将自己生生地活成了莫逐风的样子。

而她却一次又一次地伤他至深。

他假扮莫逐风的这些时日,其实从一开始她便有所察觉。

她的夫君,莫逐风,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以命换他的命的,更不会毫不辩解地说出“过去种种一笔勾销”这样的话。

后来她又慢慢发现“莫逐风”每晚只是哄了她睡去后,便独自在外厅歇下。

她慢慢发现,虽然他的笑、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种种行为都像极了莫逐风,但顾轻影感觉得到他不是莫逐风。

她承认她是自私的,即便察觉了他不是莫逐风,她依然心存希冀地贪恋着那份属于莫逐风的温存与关怀。不管他究竟是莫逐风还是凌自寒,她在心里已认定了他就是莫逐风。

她甚至想着,若是他们今晚没有发现她,她也许还会继续欺骗自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管他是在以凌自寒的身份爱着她,还是在以莫逐风的身份爱着她,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他。

顾轻影突然拿着阴阳镜跑出房间,跑出岳府,她只想立刻见到凌自寒,亲口对他说,都是她的错,是她顾轻影欠他凌自寒的。

她欠他太多太多了。

还未到霁王府,顾轻影便被几个黑衣人围住,只听一人说道:“把阴阳镜交出来。”

顾轻影来不及反应,便看到他们举剑袭来,却被突然出现的凌自寒一一挡了去。

原来到了现在,他还在默默守护着她,尽管自己刚刚对他说了那些伤人的恶语。

凌自寒终究不敌那些人,几番打斗下来已无力还手,但他始终将她紧紧地护在身后。直到一人举剑朝顾轻影刺来,那时顾轻影竟觉得,这样也好,自己终是能解脱了。

她微笑着等待解脱的那一刻,却被突然闪到面前的凌自寒吓得愣住了,他的胸膛分明被那人一剑刺穿。

顾轻影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慢慢地倒了下去。

这一刻,她才清楚地知道,她从来都没有认错,这些日子她从来没有真正地把他当成莫逐风,她心里贪恋的一直是他凌自寒的温柔与真情。

她慌乱地扶住凌自寒,眼泪夺眶而出:“凌自寒,你不会有事的。”

他不能有事,她不要他有事。

凌自寒轻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你还安好,我……死而……无憾了。”

“凌自寒,是你欠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你听到没有。”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凌自寒,顾轻影满脸泪痕,无助而绝望。

他还欠她一次补偿他的机会,他还欠她一个家。

凌自寒泛白的嘴角吃力地上扬着:“我欠逐风的……如今……已经还了,欠你的……只能来生……再偿了。”

“我不要什么来生,我只要今世。这一世,你欠我的还没有偿完,凭什么许我来生?凌自寒,你凭什么认为来生我还愿与你相遇?”她拼命地捂着他流血不止的伤口,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融进了血水里。

凌自寒想替她擦干眼泪,却终是没有力气抬起手。

他想对她说,不管今生、来生、生生世世,他都愿再遇见她,他都愿默默守在她身边。可他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

及时赶来的岳逍平和莫经秋击退那些黑衣人时,正看到顾轻影跪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凌自寒,拼命地哭喊着:“凌自寒,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醒过来,我后悔了,凌自寒,我后悔了……”

尾声

顾轻影手提一个精致食盒来到书房,正看到一个少年坐在书案前习字。

顾轻影忙把食盒放到了旁边的木桌上,笑着说:“湛儿,你看,母妃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说着从食盒中端出一盘刚做好的水晶糕。

那少年脸上瞬间现出惊喜之色,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唤了声“母妃”,刚要跑过去,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重新拿起了笔,比之前坐得还要端正。

“父王命孩儿在此习字,不可中途停止,母妃还是把那些水晶糕带走吧。”少年又微微抬头看了眼桌上的水晶糕,咽了口口水。

顾轻影快步走至少年身边,伸手夺了他的笔,直接把他拉了起来。

“湛儿尽管吃,有母妃在,你父王不能把你怎样的。”

少年听了此话,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心地吃了起来。

凌自寒站在门外看着他们开心的模样,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那日凌自寒虽受重伤,但所幸并未伤及心脉,终是捡回了一命。

轻影中寒毒已久,已不能再生育子嗣,湛儿是他在街上救下的乞儿,便带回来当亲生儿子养在王府,取名凌君湛,如此也算了了她当娘的心愿。

顾轻影满脸慈爱地看着湛儿开心地吃着她做的水晶糕,心想,若是她的女儿还在这世上,应该也能开口唤她一声娘亲了。

静隐山上,一个三四岁的女童正跟一少年在堂中打坐,女童偷偷睁开眼瞧了瞧身旁少年,见他依旧静静地打坐,便起身爬到他身边,摇了摇他,奶声奶气地说:“师兄,离儿又饿了。”

少年睁开眼,看到她正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四周瞧了瞧,发现师父不在,便笑着对她说:“离儿乖,师兄这就带你去吃东西。”

刚要起身,却被一脸开心的女童从身后用手勾住了脖子。

“师兄背。”

少年笑了笑,把她牢牢地托在后背,起身朝门外走了去。

莫经秋看着少年背上的女童,眼中终是泛起了丝丝笑意。

当年是他抱走了顾轻影夭折的孩子,拼尽全力救下了她,一直养在静隐山上,取名莫知离。

他并未告知顾轻影,只是因为他不知这孩子能否一直安然无恙。若是能护住这孩子,自是最好,若是护不住,岂不是要让顾轻影再次体会失去孩子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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